蒋明筝也教过他别的话,比如——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难缠的讨厌鬼。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不要忍着,一定一定要告诉我和舟哥,你记住,你不可以让任何人欺负你。”
于斐一直记得前半句,却总是忘记后半句。
此刻他站在连嘉煜的车窗前,认真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一个“难缠的讨厌鬼”面前,他又乖乖重复了一遍蒋明筝教的话。“先生,内饰,洗吗?”
连嘉煜挑了挑眉,环顾了一圈四周。车行里没几个人,角落里一个老头正蹲在地上换轮胎,另一个年轻人趴在引擎盖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于斐脸上,懒洋洋地答了一句:“洗。”
于斐往后退了半步,等他下车。
连嘉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利落。他今天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他来这儿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压根儿没打算隐藏身份。张芃那份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家车行雇的都是残障人士,他可不觉得这帮人有闲情逸致追星。他来这儿,纯属找乐子。
最近他生活里唯一的大乐子就是蒋明筝,可惜对方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总得找个机会让自己从小黑屋里出来。至于眼前这个人——筏子罢了。
张芃那零星的几句描述,加上他自己看到的,足够他判断出这个傻子拖油瓶对蒋明筝有多重要。打蛇打七寸,连嘉煜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再想象一下蒋明筝赶到现场时的表情,就觉得有趣极了。
于斐递过来一张单子,指了指底部签名栏的位置。连嘉煜接过来扫了一眼,标准的洗车免责条款,印刷体,密密麻麻好几行。
他撇了撇嘴,抬眼看向于斐:“你认识字?”
“不认识。”于斐答得诚恳,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反而把连嘉煜噎了一下。然后他乖乖按照蒋明筝教的那样,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免责条款,先生签字。我,按手印。”
连嘉煜愣了一下,没绷住,笑了出来。他低头在签名栏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嘴里嘀咕了一句:
“不认字都敢按手印,牛。”
于斐听不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只知道对方笑了,笑了就是没有恶意,这是他在车行学到的社交准则。于是他按照过去的惯例,继续往下说:
“休息室,前面左转。有饮料,水果。先生,可以进去等。”
句子一长,于斐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显出来了。他的语速会变慢,每个字之间会有一段不自然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先把这句话拼好,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连嘉煜听得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他虽然之前被迫在家拉片,看过不少主角是傻子的影视作品,但看着一个比自己还高、外表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的男人,用这种近乎嗲声嗲气的、像学龄儿童一样的方式说话,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本来就不打算进休息室。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搞事,哪有搞事的人不在现场的?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于斐的脸,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
“喂,我这车很贵。”
“迈凯伦塞纳。”于斐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知道。很贵。会小心洗,不弄坏。”
连嘉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这傻子连车标都认不全,结果对方连型号都报得一字不差。
“你认识?”
于斐认识这么多车,全得归功于蒋明筝。
从于斐进车行工作的第一天起,蒋明筝就开始在家里做车型册子。她买了一个a4大小的活页本,去打印店把各种车型的图片彩印出来,一张一张地剪好,贴在活页纸上,然后在旁边用工整的字迹写上品牌、型号、常见颜色、市场价格、特别注意的事项。最开始只有国产车和常见的合资车,后来随着于斐在车行接触的车型越来越多,册子也越来越厚。进口车、豪华车、跑车、限量款——她一台一台地查资料,一台一台地补进去。
她没有跟于斐说过做这些有多累。她只是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一张一张地贴图片,一行一行地写注解。有时候为了确认一款限量版车型的准确参数,她要翻好几个汽车论坛,比对不同的帖子,最后才敢落笔。于斐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她写字。他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是车,知道筝在为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到后来,册子从一本变成了五本。从a4活页本变成了专业的车型档案夹,分类也越来越细:轿车、suv、跑车、pv、新能源。每一本都编了号,按字母顺序排列。蒋明筝还专门做了一本“豪华车专册”,封面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大字:特别小心。里面全是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迈凯伦这类品牌,每一页都标注了哪些部位最容易刮伤、哪些材质不能用普通的清洁剂。她把这本册子单独交给于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斐斐,这些车很贵。洗的时候要特别特别小心。不认识的车,先翻册子,翻到了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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