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暖和。
角落里甚至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炉,散发着持续的、微弱的暖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因为车厢的狭小而变得很近。
竹帘过滤后的光线,变得柔和而细碎,在苏瑾月白色的衣袍和膝盖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细密的光纹。
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那些光纹也在轻轻摇曳,明明灭灭,闪烁不定,同样地,映在林清韵苍白的、低垂的侧脸上。
林清韵一直低着头,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
右手的指腹上方,靠近指甲边缘的地方,有几个极细小的、深红色的针眼,周围还凝结着一颗颗已经干涸、颜色发暗的血珠。
是她昨日缝补冬衣时,不小心被针戳留下的。
她发现了,只是用嘴吮了吮,没来得及仔细处理,后来……便忘了。
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去面对与父亲的诀别,去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
却没有做好准备,在送完父亲之后,在身心俱疲、茫然无措的归途中,被苏瑾这样,沉默地,牵着手,带上马车,坐在她的对面。
被苏瑾这样,近乎专注地注视着。
“手……怎么弄的?”
苏瑾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
不高,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林清韵耳中。
林清韵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把手往宽大的袖口里缩。
“针……戳的。”
她低声回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心虚。
苏瑾没有说话。她将手中一直虚握着的一卷书册,轻轻合上,搁在一旁的坐垫上。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微妙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有节奏地回响着。
然后,苏瑾伸出手。
“给我看看。”
林清韵迟疑着,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将自己带着针眼的右手,伸了过去。
指尖伸过车厢中那道明暗分明的光影分界线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竹帘投射下的、细碎的影子,一道一道,清晰地划过她纤细的手腕,划过她白皙的手背,像某种难以辨认的、记载着时光与磨难的年轮。
那些晃动的影子,也划过她腕间那一圈颜色极淡、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勒痕,镣铐留下的印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外缘一圈浅浅的、象牙白的痕迹,此刻被竹帘的影子切割成了几段,时隐时现。
苏瑾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
但那种握住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的力量。
她将林清韵的手,轻轻地拉到自己眼前。
微微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颗细小的针眼和干涸的血珠上。
看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的拇指,用指腹,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仿佛在确认伤口的深浅,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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