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游乐园门口蹲在地上吃冰淇淋的那张小脸——乖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那个孩子现在长这么高了,站在他面前,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是来告诉他,他选的路,他不走了。“行。”沉其远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他,“你要转就转。转完了,别叫我爸。”
沉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书桌上的台灯照着满桌的纸张,照着他父亲一动不动的背影。他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在门口的小柜子上。然后他把录取通知书从柜子上拿起来,轻轻带上门。门外走廊里声控灯亮起,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儿子,你想学什么都行,妈支持你。你爸心脏不好,别和他吵架。”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眼泪终于掉在录取通知书上。他没有转专业。开学之后他还是去了数学系报到,走进那间他不想进的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听课、做题、考试。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拿着一纸录取通知书站在他父亲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现在他站在病房里。他父亲躺在病床上,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他不回答。他不知道怎么用一句话概括这四年——概括他从那间面试室一言不发地走出来,概括他被塞进那所学校之后每天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大的孩子,概括裴佳佳出现在他生命里之后那些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说出口的话。他父亲以为裴佳佳是他偏离轨道的原因,但其实她不是。她是在他已经决定偏离之后,第一个让他觉得偏离也没关系的人。
沉其远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一丝叛逆,更多的却是失落。和他当年举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房间门口时一模一样。
“我问你最后一次。”沉其远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沙哑的,疲惫的,但还在撑着最后一点什么,“你现在的生活——就是你想过的?”
“是。”
“那个女孩。”他顿了顿,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问句。沉倦没有回答。
沉其远慢慢闭上眼,靠在枕头上。呼吸罩里的气雾喷了一片,又散了。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沉其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代替他说话的节拍器。他在回想沉倦站在病房门口时的样子——他长高了很多,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时又瘦了一些。那双眼睛像自己,又不像。他的眼睛里有沉其远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一种他无法定义的坚定,带着些锋利。好像在说,你没给我的东西,我自己找到了。
他快二十七岁了。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房间门口、举着录取通知书、声音发着抖说要学编导的男孩。那个男孩最终也没去学编导。他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数学系报到,还是去了那家公司的面试室,还是当了老师——每一步都踩在沉其远画的格子里,连鞋印都是端正的。他曾经觉得这是胜利。现在他知道不是。他让沉倦走了他铺的路,也让他一直都不快乐。只是沉倦从小就知道不在他面前表现不快乐——从四岁就学会了。蹲在游乐园地上安安静静吃完一个冰淇淋,说一句“爸爸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以为那个懂事的孩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大人。但沉倦从来不是温顺。他只是把所有的抗拒都关掉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下去了,他一言不发不是因为他不会说,是因为他不想再演了。
沉其远闭着眼,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手指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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