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不怪她,黑水城的行宫本来就没那么大,因此也没那么隔音。
李乾顺怔怔地听着,他忽然翻过身,往地上吐了一口血。
过了片刻,女奴端着汤药走过来时,就惊叫起来。
紧接着医官们在他的宫殿里进进出出,大家就很不解,都在说:“兀卒的病怎么突然恶化了?郁结于心?不应该啊!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听了什么?”
兀卒就躺在那,也不说话,任由女儿和儿子使劲哭,老臣也哭。
黑水城尚有数万军民,正经八百的一座重城,兵士还在外面不懈巡逻,怎么兀卒就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了?
兀卒熬过了八月,到九月里时,他问坐在他身边,白发苍苍的李察哥。
他说:“弟弟,怎么没人唱我们的歌?”
李察哥问:“哥哥,你说什么?”
兀卒就不说话了。
梁宣徽的剧团还在缓缓向西,秋天很好,适合赶路。
她们离开宁夏城时,黑水城的事还没有传出来,大家围在兀卒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沙漠里没有那许多咸鱼,无法伪装兀卒还活着,让小孩子登基,可他又根本压制不住那些唱着宋歌的贵族。
宁夏城的仁多令弼天天在吃鱼羹,可他们在黑水城里天天都在吃沙子,怎么,他们属鸡的,专爱这一口吗?
但麻烦属于黑水城了,剧团不知道,她们只是一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演员,她们只是在这几个月里,招纳了西夏的姑娘来组建剧团,她们只是让宁夏城大街小巷都唱她们的歌。
兀卒的死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啊!不要乱讲的!
梁宣徽在此期间还动了一次针线,给韩世忠缝了一条裤子。
他到底是个冲锋陷阵的武将,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无数,他就是靠着这些旧伤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穿上了夫人缝的裤子,韩世忠很高兴,在他的军帐里走来走去。
“过冬时我不怕了!否则我还真怕冬夜里这腿上的旧伤又带着疼,睡不得觉呢!”
梁宣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就一乐。
韩世忠有点不安:“夫人,你笑什么?”
梁宣徽说:“笑你都是老寒腿了,人家还夸你玉面,说你能邀宠呢。”
入冬之后,她们到了瓜州。
瓜州算是河西走廊的最西端,再往西就是沙漠,天山,玉门关了,那条道上还有西夏人,可已经是零零星星的,他们的士气已经崩了,他们也许会痛哭,会谩骂,会绝食,但他们已经不再前赴后继地为兀卒尽忠了。
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宋军还没到瓜州时,宋人的歌已经到了,宋人那些改进水井灌溉的知识也到了。
最忠诚的大白高国子民在痛哭几场之后,也开始吃饭了。
一边吃饭,一边会问几句:唉,明年的田地,怎么种呢?
不如还是问一问,兴庆府的田是怎么种的,要是有农书,我们看一看也好。
她们入城时,天正在下雪,雪不大,整座城都显得很安静,城外没有那么多的坟,城内也没有那么多的士兵,只是百姓们都显得恹恹的,看到她们也没有欢迎。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似的。
不过剧团并不在乎,她们离开了麟州这一路,从来没见过一开始就围过来的西夏人,这只是又一个开始。
这次崔望月有经验了,她说:“韩宝胄,你出去!”
她就给韩宝胄放生了,当然韩宝胄是坚强的小伙子,他出去鬼混不知道几天,又能拉来一群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她们就按部就班地继续准备,继续表演,兀卒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可抵挡不住她们的歌声,抵挡不住那注定会来临的下一个春天。
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
韩宝胄某天开过赌场,心满意足地回来时,他坐在门槛上说:“我读过王荆公的诗。”
“哦,”崔望月说,“你认得王荆公。”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说,“写得真好,出来这么久,我想家了,只是不知道,那条河在哪里。”
其他几个人听得出神,梁宣徽就问:“哪条河?”
“一水间,”韩宝胄说,“一定有一条河,王荆公从这里到京城,只要一条河就到了,嗯……他走得也很远啊!”
崔望月赞叹地说:“韩宝胄,你真是个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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