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麻而已,夜里睡不大安稳,大夫看过后说是肝火气虚,开了些温补宁神的方子。
韩王事发,安国公府顿时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秦夫人受了刺激,突然痰迷心窍,等到救治过来,半边身子已不能动弹。
曾经那样要强的人,如今只能歪在榻上,口涎直流,怎一个大快人心。
没隔多久,安国公也倒下了,手脚不听使唤,话也说不清。
大雨滂沱,一如她痛失骨肉后被发卖的那个夜晚。
苑妈妈端着一盏灯走进来。
安国公原本半合着眼在打盹,听见动静,以为是丫鬟来喂水,含混地哼哼了两声。
那盏灯被搁在桌上,如豆的灯苗随着涌进来的风摇曳不定。
安国公睁开眼,模糊看见一道背影。
苑妈妈走到窗前,雨水将她头发和半边身子都打湿了,露出耳后一片暗红的胎记。
安国公瘫在榻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背对着他的人恍若未闻,慢条斯理的、仔仔细细地,把几扇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窗子尽都关上了。这才转过身来。
一道闪电劈过,把她的身形映在墙上。
跟着一声惊雷炸响。
安国公脸上血色尽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终是认出来了,或者说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揭去了封条。
就在他一生中最浑噩的时候。
许多年前,那个被他一句话断送一生的女人。
那个抱着死婴顶风冒雨找到他,隔着房门跪地哭求,磕得头破血流,一夕之间又从府里消失的干干净净的通房婢女。
“你……你……含,含……”
含芳,还是他亲自给她取的名字。
体态轻盈,容貌娇艳,通体蕴含着花草的芬芳。他的含芳。
可惜无情的岁月彻底改变了她的面容,他难以再从这张饱经蹉跎无限苍老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昔日的影子。
只能圆睁着一双眼,惊恐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苑妈妈慢慢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脸上堪称平静,低眉垂眼间甚至流露出几分陌生的温柔。
然而安国公并没有被迷惑。
当死亡逼近时,人往往会有一种直觉,这种直觉足够让他看穿那层虚假的温柔下包裹住的杀机。
他眼底震恐加剧,喉咙里嗬嗬作响。
想喊,喊不出,试着挣扎,噗通滚下了床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靠着还能动弹的双臂,拖着身子竭力往门口爬行。
似乎爬了很久,但那扇紧紧闭合的房门还是那么遥远,这让他更加绝望。
苑妈妈冷眼看着他仓皇求生的可怜样子,徐徐跟随着,轻而易举将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雷雨声愈发大了,大到足以盖过一切声响。
苑妈妈从袖里拿出一只金胎掐丝珐琅香囊,从里头缓缓抽出一根纤细如发的铁丝,特意转到他前面蹲下,直视着他的双眼。
那几分隐约的温柔已彻底不见了,只余一片灰烬。
铁丝缠绕在他脖颈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猛地收紧——
安国公浑身抽搐,双眼暴凸……
雷声轰隆隆滚过。
吱呀一声,丫鬟推门进来,正要往里走,脚下绊了一下。
一声尖叫随之划破雨夜。
安国公和秦夫人喋血在同一晚,同时也死在了家族覆灭的前夕,于他们而言,真不知幸还是不幸
至于苑妈妈——那晚之后再没人见过苑妈妈,她究竟去了哪里,无一人知晓。
此时此刻,身处南地的殷雪素,对于安国公府发生的这一切尚且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想起苑妈妈时,满怀怅然地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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