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坏人不念经的。”
老和尚笑了,笑容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苦涩,伸手用力揉了揉阿翎的脑袋。
阿翎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挥着手去挡。
“别揉!”
到了念经的点,老和尚往大雄宝殿走去,阿翎跳起来,尾巴似地跟在他后面。
“老和尚,那你做坏人的时候杀过人吗?”
“当然。”
“杀了多少?”
“记不清了。”
“那你为啥子不杀我?”
老和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翎站在他身后,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那双被他一针一针染成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杀你?这么一点肉,也不够吃。”老和尚说。
阿翎又问:“那你会一直养我吧?”
老和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养到老子死。”
阿翎小跑着跟上去。
“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快了。”
“好快?”
“老子要是晓得就好了。”老和尚的声音飘在风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还能再撑几年。”
阿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也在这庙里当和尚念经吗?”
老和尚没有回头。
“我死了以后,你就自己活。”
“我不会。”
“屁话,你现在当然不会。”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等老子把会的都教给你,你就会了。”
阿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鼻子有点酸,但他也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老和尚的脚步。
“老和尚。”
“啧,又怎么了?”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学的,等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好好活。”
那我姓裴吧
今年蜀地的春天来得晚,山间还有残雪,但向阳的坡上已经冒出青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叶的气味。
阿翎是被鸟叫吵醒的。
一只不知道什么哪来的鸟,天还没亮就在窗外抻着嗓子叫,叫得他心烦。他翻了个身,想用被子蒙住头,手却摸了个空。
被子被老和尚卷走了。
他睁开眼睛,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老和尚盘腿坐在窗边,裹着被子,闭着眼睛。
这个姿势他看了十四年。老和尚每天都这样念经,念往生咒,提前给自己攒功德,也不知道念这么多遍,能抵消多少他造过的孽。
“老和尚。”阿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被子还我。”
没人回答。
也没有念经声。
阿翎怔了一瞬,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坐起来。早春的寒气刺进肺里,凑到老和尚面前。
皱纹比昨天更深。嘴唇发青。胸口没有起伏。
他伸出手,碰了碰老和尚的脸,凉的,又搭在脖子上,没有脉搏。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老和尚死在了春暖花开的前夜。
阿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这老东西死之前还不忘把被子卷走。
他把被子从老和尚身上扯下来,蹲下身,把老和尚的手摆正。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根,指缝里还有昨天劈柴沾的木屑。
他把老和尚的眼睛合上。
“你等到,”他说,“我去挖坑。”
院子角落有一把锄头,锈得厉害。蜀地的山是石头山,土薄,挖起来费劲,他挖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坑才够深。
他回到禅房,把老和尚抱起来。
比想象中轻。瘦得皮包骨头,像抱一捆柴火。
他把老和尚放进坑里摆正,然后开始填土。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坟堆好了。不大,就是个普通的土包。他找了块扁石头,握着匕首比划半天,刻上几个字:老和尚之墓。
他把石头插在坟前,坐下来。
夜风很凉,山里有狼叫。他就把那条被子拿过来披着,一动不动看着土包。
“老和尚,”他说,“你说佛祖是不是瞎?他要不瞎,早就一道雷把你劈了,哪轮得到你去见他。”
土包没回答。
“我要走了。”他又说,“被子我也拿走,你嘛,反正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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