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手里端着粗瓷碗,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还不敢完全放下来的笑容。
有人在喝粥,有人在等着领馒头,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孩子,低声说着什么。
和他们刚来西安时相比,这些人脸上多了血色,身上多了衣裳,眼睛里多了光。
石仔看着那些人,心里头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他边走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殿下把明天行辕的布防调走了。
衙役、万大人的兵,都被殿下调走了。
他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本能地想跟沈河说,可刚才他问沈河的时候,他听见沈河说“母鸡呀,我也不知道殿下去哪了”。
石仔就明白了,殿下做的这件事没有告诉公公。
殿下做的事,公公不知道。
石仔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公公不知道,说明殿下没有告诉公公,殿下没有告诉公公,那他也不能告诉公公。
他不是沈河的人,他是于宪的人。
沈河对他们的确很好,跟沈公公一起来陕西的日子比起在军营中的日子好了许多。
但也仅限于此了。
对他们有提拔之恩,有知遇之恩的从来都是于宪于大人。
于大人是殿下这一派的,殿下是领头羊,所以他们必须听殿下的,这样于大人对于殿下来说才算好臣,忠臣。
当朱钦煜和沈河的意识相悖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选择听从朱钦煜的命令。
这也是他们会把沈河位置,没经过沈河的同意告诉朱钦煜的原因。
石仔站在街中央,像一根被人插在路中间的木桩,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他走,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又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对面是块空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男孩光着膀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可跑起来风一样快。
女孩提着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风筝飞得很高,在遥远的天幕上,像一只断了线的鸟。
石仔托着腮,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福建跟陕西不一样。
福建山多,到处都是绿莹莹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连空气都是潮润润的,吸一口,肺里都是湿的。
福建靠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风里有鱼虾的气息,有海藻的气息,有远方的气息。
福建在南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都有果子吃。
陕西不一样。
陕西在北方,在黄土高原上。
这里的山是黄的,水是黄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这里的人,脸色都是灰扑扑的,皮肤干燥,嘴唇干裂。
风沙大的时候,出门走一圈,嘴里都是土。
石仔刚到陕西的时候不习惯,嗓子干,流鼻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吃饭都疼。
现在习惯了,可他还是想福建。
福建有山,有海,有潮汕的牛肉丸,有莆田的卤面,有泉州的面线糊。
陕西没有这些。
陕西只有黄土、风沙、和永远干不完的活。
然而此刻,他看着那些孩子在夕阳下奔跑,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他们为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你追我赶,笑声像铜铃,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他心里头忽然觉得,陕西也没有那么差。
一个跑得太快的小男孩,一头撞在石仔腿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男孩稳住身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石仔,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军户?”
石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小男孩那张灰扑扑的小脸。
他没有穿军服,也没有佩刀,可那股子当兵的劲,藏不住,骨头缝里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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