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杨易自顾自道:“我们有新的武器,有新的军队,有可靠的将领,很可能在战场上夺取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但是,仅仅一场胜利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在思想上保卫这场胜利,延续这场胜利,击溃一切不怀好心的诽谤者,确立它绝对的正统性——剑与笔必须相互助益,才能相互成就……先生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李卓吾嘴唇开阖,仿佛花了很久,才费力挤出一句话来:
“……汉武与董生之事。”
是的,简短数句解释之后,李卓吾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位疯癫的贵人没有说错,他确实送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堪称立地成圣的机遇——新生的军队即将迎来一场伟大的胜利;而这场伟大的胜利需要有一个同样伟大的理论护翼,为它辩护,为它颂扬,为它确立万世不易、永难动摇的正统地位;就仿佛——仿佛当初的武帝与董生一般!
汉武帝选择了董仲舒,因为倾国之力的对匈战争要有一个理论来支撑;董仲舒也选择了汉武帝,因为儒学的扩张需要武力的绝对支撑。这对君臣的本心或者同床异梦,但他们的联姻却堪称珠联璧合,光照史册,是比汉武生平一切爱恨情仇,都更加动人的美妙传说——没有强力的春秋复仇理论,如何召唤大汉精英前赴后继,死不旋踵,接连奔赴于汉匈战场?同样,没有一场一场,恢弘壮阔的军事胜利,董生又哪里来的绩效可以说服世人,扫清阻碍,终于定儒学于一尊?
这不是一对苦命鸳鸯,这是一对好命鸳鸯,而且命数之佳,两千年来没有第二个!
如果说孔子是儒学的上帝,那么董仲舒就是儒学的先知;而孝武皇帝则是被先知感召,拔剑卫道的圣骑士,公元前福音战士——单纯的思想是不可怕的,因为没有绩效的辩经没有意义;单纯的武力也是不可怕的,因为没脑子的武夫也不过是过境的蝗虫;但在两千年前,武力与思想完成了一次珍贵的联姻,他们生下的既不是武夫也不是书生,而是伟大的哲人王,同时统御了肉体与精神的君主;伟大的哲人王以子孙的身份倒过来决定祖宗,终于借助其无与伦比的权力,为华夏文明加冕了周公以来的第二个圣人——是的,孔子的加冕典礼,就是孝武帝与董仲舒这对鸳鸯合力操办的。
武力和思想的联姻确实是可以生下来圣人的,这是两千年前就有过的辉煌案例。所以,对面的疯子为他允诺了一个圣人,这话还真不是虚假;对倭的战争一旦胜利,那确实有千分之一的几率,可以窥见当初光辉的可能。
可是,可是——
“这也太——”李卓吾虚弱道:“太不可……”
“不可思议吗?”说书人道:“难道先生自问,才德远不如西汉董仲舒,所以面对机会,也不敢把握?”
李卓吾闭上了嘴。狂生自有狂生的骄傲,否则也不敢公然发表奇论;要是与周公孔子相比,他大概也就低头认了,但与董仲舒相较,那他也不是谦虚,实在是当仁不让——以他看来,董生那套天人感应,也未必就高明到哪里去嘛!
“卑职不敢唐突古人。”默然少顷,他低声道:“但武帝雄才大略,毕竟举世无双;相较起来,东南那边……”
“你是说,东南那边指挥的人,未必能与武帝媲美?”说书人咂了咂嘴:“这话倒说的很是。武帝毕竟不是凡俗之辈,可以比拟;当然,朱四未必高兴就是了……不过,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就算个人素质有所差距,也可以靠外物来弥补嘛!”
“外物?”
说书人拍了拍手;身后木然站立的张居正向前一步,送来了一本订好的书籍;李卓吾接过来随意一翻,却见其上墨迹淋漓,印刷的正是他在茶馆的某段发言——关键在于,这一段长篇大论,发表至今还不到一天!
按照往常刻版印刷的效率,就算贵人动用权势,记录下发言后迅速安排司礼监印刷,雕刻印板的时间姑且不论,就是印制的墨水要晾干防潮,也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完成的;能够如此迅速的拿出样本,可称鬼斧神工。
“恕我冒昧,借用了一下先生的学说,稿费会随后付清。”说书人道:“当然,先生应该也注意到了,这本书使用了全新的印刷工艺,所以才可以快速出版、大量印刷,丝毫不耽搁功夫。”
“……全新的印刷工艺。”
“不错,印刷速度更快、墨水更不容易褪色、成本也大大降低。”杨易又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向对方展示:“概括算起来,同样数量的书册,大概只需要旧技术五分之一的价格,这样比较起来嘛……”
李卓吾不说话了。作为爱好广泛的当世狂生,他对出版业还真的颇有了解,甚至深入研究过不少市井小说,所以他当然清楚,这种价格低廉、质量上佳的玩意儿,可以制造什么级别的降维打击——说难听些,控制着这种技术的人,恐怕也立时就可以控制整个出版市场!
控制了出版市场,那么舆论的导向还用多说么?别人的印刷量是你的十倍,价格是你的五分之一,那大家拿脚投票,你还怎么争夺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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